今天是可一画廊十岁生日。录当年的旧文于此，以示纪念。

我的画廊与画家

        我认为，画廊和画店的区别在于：画店可作为谋生的手段；画廊则是主人情趣和生活方式、价值取向的综合体现，是茶余饭后对精神世界的触摸。那是一份闲散的心情。

       我就是以这样的心情来经营可一画廊的。

       可一画廊，对于观者，是一个好作品的展厅，一个可以随时赏画的场所，一个不必西装革履可以席地而坐可以谈天说地的沙龙。而对我自己，则是一份愉快的工作，一个可以重新学习的学校。可一画廊每月推出一个展览，每个展览都是一份闲情的表白与聚集。

       可一画廊也收藏。收藏的依据不仅是实用的标准：是否具备增值的空间，更是依据我的个人情趣。

       可一画廊十分注重收藏对新中国艺术进程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如钱松岩，《延安颂》是画家鼎盛时期的作品，是那个时代被广为宣传的代表作，以及其后收藏的颜文梁、沙耆、林风眠、关良、吴作人、陆俨少、魏紫熙、亚明、陈丹青等画家的重要作品。除此之外，可一画廊的目光更多地是投注在当代有代表性、有个性的中青年艺术家身上。

       比如常进，可一画廊有他的《百年孤独》、《秋色满园》等数百幅重要作品。我喜欢常进画中透出的那种如雨天樱花凋落一般的宁静与寂寥，是寂寥而不是寂寞，幽深而博大，一如中国道家精神的恍惚与混沌，是孤独的旅者在黄昏里走过沙漠时的苍茫和惆怅。常进画中更有一种自闭式的忧郁，犹如日本小说与电影常流淌出的情绪，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这种气质，可以深入人心。第一次看常进的画，就让我联想到川端康成。

      比如徐累，《浮梦》、《蓝雾》、《虚石》、《青花马》，一系列作品，都透出难以言传的浓郁的个人情绪。徐累的画，有一种虚无感，是虚拟的现实，有颓废以及无可名状的神秘。他的《青花马》，像一个精致的瓷器，易碎，那是一个不易被保存的现实。化腐朽为神奇，化逝者如斯于永恒，化绝望于希望，这是徐累的追求么？

        汪意丰，朱建忠，是与可一画廊有着松散合作关系的画家。汪意丰的画有戏剧感和情节性，用嬉皮士的眼光看现实，有一种被生存压迫后反弹出来的热情，有点偏执有点极端。如沙特所说：是一堆燃烧的无用的热情。是灰飞烟灭之后划过樯橹的落寞，和头撞南墙后的恶心。朱建忠的画则是中国传统文人精神的延续，回归自然、无争无怒无执着，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旷达与心安理得。

       除了重点收藏国画，可一画廊也关注油画。周一清、毛焰、陈丹青，都先后在可一画廊做过书画沙龙。跟地域和个人趣味有关，可一画廊更关注传统油画，而远离当代艺术。如周一清的风景写生，色彩单纯，超然而悠远。陈丹青当年看周一清画展，感叹：“今天还有人愿意这样画画！”的确，现代人很忙碌，无暇顾及自然的美妙，而当有人这样做时，就显得弥足珍贵。周一清便是这样，安安静静一笔一画地去画“看得见的风景”。

       就这样，收藏艺术品，对我，便是收藏心情了。

       我珍爱我的可一画廊，她是以我女儿的名字来命名的，我把她当作我的生活，而不是我的生意。

       当然，要做生意，要挣钱，那是画廊之外的事情了。

                                                写于1999年

     对我，九月有许多重要的日子。老公的生日、好友的生日、可一公司的生日、以及可一画廊的生日，都在九月。

     今年的九月十六日，是可一画廊十岁生日。

     可一画廊，经历了中国艺术市场最变化多端的十年--------

 一个时代结束了

      秋天是南京最宜人的季节，各种活动也多了起来。仅这几天，就有几个画展同时开幕，忙工作，也要忙赶场子。

     城市内外到处在修路，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如今要走一小时，在各展馆之间奔波确实不容易。我车技本就很烂，遇见四股道挤作一股道的情况，恨不得将车子插上一双翅膀。心烦意乱地赶到展馆，面对挂在墙上摆在地上的艺术作品，面对在展馆里游走着的艺术家艺术爱好者，却迟迟找不到“艺术”感觉。也许，我已经远离艺术（圈），很久了。

      记得魏紫熙去世时，陈丹青正在可一画廊，陈丹青听到魏紫熙去世的消息，就脱口说了一句：一个时代结束了。

        当时，这句话让我愣了愣，却听到心里去了。两天后，可一画廊便策划了一个展览，题目叫：“纪念一个时代：金陵四家作品民间收藏展”。南京是新金陵画派的发源地，作为中国画坛的重要流派，新金陵画派的艺术成就也带动了南京的民间收藏。受陈丹青这句话的启发，策划了这个收藏展。钱松岩的“延安”，亚明的“黄山”、“国外风情”，宋文治的“太湖”，魏紫熙的“军民渔水情”等，来自十几位藏家的藏品，不仅是“金陵四家”艺术成就的展示，也是南京民间收藏实力和水平的展示，并以此作为对几位老先生的纪念。在展览的同时，画廊还做了一个讨论，话题就是围绕 “一个时代的终结”，记得，讨论中大家提出了更多的问题，如：下一个时代的开始在何时？下一个收藏目标是谁？这些问题，没有谁能马上给出明确的答案，但是，会是人们一直关注的话题。那时的热情，正是体现在这些追问中，所有的人，都在热切地寻找，不放过任何一个有潜力的年轻画家，不放过任何一幅好作品。

      展览，沙龙，曾让可一画廊成为南京的一道风景。进入2003年后，可一画廊再也没有做过展览。这些年，许多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做展览了，我总是回答得很搪塞，心里却会冒出陈丹青的那句话：一个时代结束了！不敢说出来，是怕被别人拍砖头。

      这几天看过几个展览后，心里再次冒出这个念头：这不是一个通过展览、沙龙来呈现艺术的时代了，更不是一个可以发展画廊的时代了。

      1998年9月，可一画廊开办。第一个展览做的是“新文人画十家联展”，参展画家有方骏、常进、徐乐乐、范扬、周京新、江宏伟、杨春华、朱道平…，无论是展览本身，还是有美酒、鲜花、烛光的沙龙形式，都受到南京艺术圈和媒体的认同，1998年，是画廊的黄金岁月，画廊因为艺术而被罩上一层神秘的、神圣的面纱，艺术更以自身的纯粹，吸引人们的目光。新文人画十家联展的这批画家，当年只在四十岁上下，正是创作生命的最高峰，不仅是作品，他们自己也是画廊沙龙的主角。

       此后的五年，可一画廊推出了“白色诱惑”、“丽人行”、“花花世界”、“石花烂漫”、“从零开始”、“隐秘的风景”、“悬空与伫立”、“世纪原点”等近百个展览，从中国画到油画、从观念摄影到装置，几乎囊括了南京所有的优秀画家，也有浙江上海北京的画家，仅陈丹青就在可一画廊做了三次“书画沙龙”。每次展览之前，都会有很多画家、媒体参与策划；展览之后，会有媒体做跟踪报道，会有行家对作品的价值、价格进行探讨。展览的沙龙，则常常因为大家的热烈讨论，不得不延续到深夜。媒体、大学生、艺术家、收藏家们的认可，以及艺术自身的纯粹，都是当年可一画廊做这些展览的动力。

      我曾经跟媒体有一段关于理想画廊的对话，谈到画廊应该承担什么功能，我这样回答：“一是要有能力去发掘有潜力的画家，并让画家通过画廊与市场产生联系；二是画廊要引导、培养和规范艺术市场，树立自己的权威形象；而画廊盈亏的标准，不仅看眼前的成交量，更要看库存，要看这些库存所具备的增值空间。”

         1999年，资深记者顾惟洁，为可一画廊写过一篇文章，题为《步入画廊时代》：“中国艺术市场步入画廊时代，这是经历过黄金十年画廊时代的台湾艺术市场专家有感于大陆飞速崛起的画廊业得出的判断。在南京，这个中国画重镇，画廊如何与艺术市场接轨，如何规范化操作，我想，可一画廊已经为此提供了最好的答案。”

       然而，我所理想的画廊时代，只有短暂的辉煌。买家的投机心态，画家的主观卖画，尤其是拍卖公司对艺术市场的直接代言，这些艺术品市场很普遍的现象，让“步入画廊时代”，成为泡影。

     前不久，听说策展人朱其写了揭露艺术市场潜规则的文章，招来一片骂声，据说还有人要买他的人头。他揭露的那些潜规则，我并不陌生，许多人深受其害，得益者只是少数人，就像今天的股市。

     画廊、画家、拍卖公司、艺术类期刊，都很热闹，却只跟金钱有关，“重要的不是艺术！”有时候，会悲哀地发现，从事艺术的人比商人更看重金钱。一方面，做画廊很难，要面对画家们想当然的定价，面对画家们一厢情愿的买卖，面对要跟画家谈生意，这些事做起来都十分痛苦。另一方面，画家们也很痛苦，拍卖成交记录、能否卖画、卖什么样的价格，等等，都构成对画家创作的影响和压力，影响着画家创作的心境。最重要的是，这个市场的买家，主体并不是一群真正喜欢艺术的收藏家，大多数买家，更像今天的股民，增值是首要目的。而买家的投机心态，又被市场利用，市场的操纵者们，全力以赴地制造神话，诱惑那些想发财的人飞蛾扑火。

      如此，便构成艺术市场的恶性循环：人们狂热地追逐价格，一件作品，动则卖出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作品可以随便开价、涨价，完全不顾市场规律，而市场规律随时被人为地任意利用和篡改，一个年轻画家的作品在几年之内就可能被炒作到几十倍......

       2003年之后，拍卖市场更是让人眼花缭乱，行内人常私下惊叹：生意太好做了，什么样的垃圾作品都能拍卖掉。

      面对艺术市场的繁荣，我作为得益者（画廊收藏的许多作品都增值十倍以上），却十分惶然。最为狂热的2003年，我甚至不敢去参加拍卖会，不敢去看那些神奇的成交记录。许多业内人士都明白，这是众多力量联手制造的泡沫。面对这样的市场，有人狂热有人忧，我呢，是不知所措。    

       2002年圣诞节，可一画廊推出“石花烂漫：喻慧画展”，此后，没有再做展览。可一画廊，曾以每一个别具特色的展览，展现自己对当代艺术进程、艺术市场的积极参与，而停止展览，则是表达了自己“不参与”的姿态。

       2002年，我已经将精力从画廊转向图书。此后几年艺术市场的兴衰，对可一画廊没有明显的影响。远离浮华喧嚣的市场，可一画廊安静地履行着一个画廊的基本职能：发掘有潜力的画家、作品，做专题收藏，并与出版相结合。如今，我更像这个行业的局外人。以局外人的眼光，看现在的艺术圈，我很庆幸，当年的选择。

      前几天在展览上，遇见老朋友H君，他做艺术评论，经常到企业做艺术品收藏讲座，类同于那些荐股专家。他告诉我，北京的画家XXX，到温州办了一次展览，三天就卖了几百万的画，H君认为这个画家的画可以买进，现在有很多有钱人都很看好他。我没有接H君的话题，问他说：你炒股么？听说股票快跌到2000点了。

       十年前，在《我的画廊与画家》中，抒发我对画廊的理想：“画廊是主人情趣和生活方式、价值取向的综合体现，是茶余饭后对精神世界的触摸。那是一份闲散的心情。”一位画家朋友看后嘲笑我说：你对画廊的理想，使你适合做一个收藏家，而不合适做一个画廊经营者。

      一个时代结束了，等待下一个时代开始吧！

      --------以此作为对可一画廊十岁生日的寄语！       

钱晓征

       夏天就要过去了。整个夏天，我不想写字。写字需要心境，需要闲适，需要情致，需要期待，甚至，需要蓬勃的身体。夏天，我的身体，慵懒而倦怠。

       我的身体对夏天很敏感，夏天里，我格外帕冷，面对人类战胜自然的人造冷气，我的鼻子却丧失呼吸的能力，我的身体敏感如温度计，我的肠胃、皮肤，会在几分钟内告诉我，刚才吃下的食物，属性暖还是性寒，我的鼻子，在我置身于一个新的空间的同时，就对周围的空气质量、成分和温度做出预告。

       所以，这个夏天，我让身体休眠，在各种不适应中，让身体慵懒着，倦怠着。闭户关窗，快乐地享受汗如雨下。

       这样的体质，就格外需要和喜欢出汗，需要忌口，需要吃一些并不好吃的食物，这让我的家人苦不堪言，女儿老公，常常要忍受不开空调、拒绝许多美食的煎熬，他们爱我的代价，就是晚上陪我出汗，早晨陪我吃黑乎乎干涩涩难吃难看的五谷杂粮糊糊。当然，我不会让朋友忍耐我，购物，看电影，吃大餐，喝下午茶，这些浪漫、贪欢一时的事情，从不忍推辞，为此我也要付出代价：头晕，鼻塞，肠胃不适，咽喉肿痛。民国有个陆小曼，她在给赵清阁的信中说：“常人都出汗如浆，我反关窗闭户，僵卧床中，气喘身热，汗如雨下，日夜无停时……”这个陆美女如果活到今天，倒是合适做我志同道合的女友。

       这是虚寒体质。20多年前我就看过中医，不同的中医们对我二十岁的身体做出相同的诊断：阴阳两虚！中药吃到呕吐，感觉并不见好，从此，我不相信医生。这个不相信，是我多年求医失败的无奈选择。像我这样看着哪儿都很正常，却哪儿都不顺畅的身体，西医看到的都是正常，中医看到的则全是问题，二十岁时，中医就说我的体质犹如一个老人。

       《黄帝内经》说：“人生有形，不离阴阳。”我笃信。我的身体就是阴阳协调出了问题，这个问题是在我身体的孕育阶段就产生的，这该叫做与生俱来。《黄帝内经》还说，阴阳，是天地之道，是万物之纲纪，是变化之父母，是生杀之本始，是神明之府。说的着实是吓人。阴阳有了问题，绝对不好治，西医没有阴阳一说，阴阳不调不能算是病；中医觉得阴阳是根本，阴阳不调却是百病之根本，所以如临大敌。

       我相信中医，但是，不喜欢中医这样大惊小怪。比如我的体质，二十年前中医就诊断为老人体质，很夸张吧，其实，这些所谓的问题，既不影响工作也不影响生活。现在很多人都有鼻炎，西医当作炎症治疗，消炎药吃多了，鼻炎没有好，其它病倒吃出来了。中医观点，认为鼻炎跟经络淤赌、寒气侵蚀有关。但是，不管中医还是西医，对鼻炎都很无奈，很难治愈。女儿的同学，十多岁年纪，有很重的鼻炎，生来就有，小丫头说得可怜：从来不知道鼻子是用来呼吸的。我家老公已经被鼻炎折磨十几年了，什么方法都试过，偶尔好转，却不能根除，且越发越怪。最近，老公的鼻炎总是在周末发作，很灵，一到双休，大清早的鼻炎就发作，一整天，不停地打喷嚏打喷嚏，茶不思饭不想地就忙着打喷嚏，晕晕乎乎的，整个一个人就半痴呆状，女儿常说爸爸这个时候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个毛病其实很折磨人，但是，无论是那个小女孩，还是我老公，都没有把鼻炎当作疾病来对待。

       其实，很多人的身体，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小时候，常听乡下老人们说：血肉之躯，生之于父母，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乡下老人们说的智慧，活的坦然。想想，血肉之身体，与身俱来的就有着正常与不正常，生命孕育的过程，不是制造机器的过程，所以，不必视身体的某些不正常为异己，不如顺其自然，不如学会倾听，不如修得生病的智慧。博大精深的中医，也讲究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医为‘道’，药为‘器’。以中医之道，人的身体是自然万物中的一份子，则应顺应自然，借万物之性来顺势调理，以万物之阴克身体过度之阳，以万物之阳克身体过度之阴。

       所以，对付肉身之道，应是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如此，肉身的沉重，担待下来，久了，也就不觉得重了。

       写到这里，我发现自己这么说，也是无奈之举，是对身体的妥协，这跟我的思想意识有关。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对改造自然、战胜自然、人定胜天的英雄主义，历来仅仅停留在景仰的份上。所以，我不喜欢参加甚至观看各类竞技和各种比赛，足球不看，奥运会也不看。我的悲观思想意识，来源于对沉重肉身的无奈----心智的成长，总是伴随着肉身的衰老，直到有一天，心智被动地无奈地随着肉身一起消亡。人总是要死的，从我知晓这个真相的那天起，我消极的人生观就形成了。消极的人生观，让我敬畏自然万物，任何情况下绝不敢夸大个人的力量。当然，这样的人生观并不影响我对积极向上者满怀景仰，也不影响我在很多时候，会为了实现内心的愿望，为了给“心灵自由”争取足够的条件，不惜透支身体，辛苦着，努力着！       

         那些能超越肉身禁锢的人，是令人钦佩的。

       “肉体沉重如潜水钟，内心的渴望像蝴蝶般自由飞翔。”

       《潜水钟与蝴蝶》，一个浪漫的令人浮想的意象，记录的却是一段残酷的人生。让•多米尼克•鲍比，曾是《ELLE》杂志的主编，四十三岁时突发脑中风，那正是一个欲望蓬勃的年纪，生机勃勃的身体，一瞬间竟失去了一切功能，不能想象鲍比该是怎样的悲痛和绝望！不能动，不能吃，不能说话，甚至不能呼吸，全身能动的只有左眼皮。面对完全无能为力、完全失去表达能力的身体，鲍比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痛苦、无奈、愤怒、甚至羞辱。“都四十四岁了，还像个小宝宝，需要人帮我清洗、转身、擦拭、包尿布……这些事让我忧伤得难以自持。”鲍比将绝望转化为文字，通过唯一能动的左眼皮，将他被禁锢在沉重肉身里的自由想象，记录在《潜水钟与蝴蝶》里。《潜水钟与蝴蝶》出版两天后，鲍比去世。鲍比以惊人的意志，控制了肉身消亡的时间，他让人们相信：人类的意志可以产生不可思议的奇迹。

       海明威也是一个创造奇迹的人，关于他的自杀，人们可以给予更多有价值的诠释，但是，不堪重负的疾病折磨，却是最直接的原因。海明威一直被消瘦症、皮肤病、视力衰退、糖尿病、肝炎、肾炎、高血压、精神等等疾病折磨着。在自杀前一个月海明威曾说：“一个人关心什么？身体健康，好好工作，与朋友同吃同喝，在床上享受人生，可我都沾不上。”他说过：“自杀能解决所有心理、道德、医学以及经济难题，能够治疗失眠，消除悔恨，医治癌症。”既然身体已经无用，那就让意志主动舍弃它！选择自杀，是海明威以决绝的姿态，对沉重肉身的彻底抛弃。

      中国传统文人少年老成，中年跌宕，老年萧索......作家的书札，写得最真切最温存的都是写暮年衰病的段落。靠着文笔练达，力疾写来也有一番宿命的澹泊境界。这是董桥对中国传统文人为文为人的精彩概括。

       我想，“最真切最温存”，“宿命的澹泊境界”，不是仅仅“靠着文笔练达”，更是对生命的体悟吧。人的生命过程，时刻需要“最真切最温存”的关注，而“宿命的澹泊境界”，则是给予生命最后的最圆满的尊严。

       我们的灵魂可以在身体里诗意地栖居么？自由的灵魂、沉重的肉身之间可以彼此妥协，相濡以沫么？

      如今正是一个人类创造力想象力飞速发展的时代，四周不绝于耳的欢腾的脚步声，时时在挑动人们内心的渴望。作为一个并不强壮的个体生命，我时常驻足倾听，倾听身体的声音，倾听内心的渴望，在驻足和倾听中，谋求自由心灵与沉重肉身的和谐共处。

       两个月前，老公96岁的外婆去世了，外婆没有承受疾病的折磨，是身体各个器官的自然衰竭。外婆去世前，老公回去看她，外婆用柔弱如婴儿的声音对外孙说：我要吃汤包!

       临终前，外婆的身体轻巧若一片祥云！

2008年8月24日星期日

       一个朋友从MSN上发来一篇小说：《再见，毕加索！》小说中，男女主人公的相遇地点,是可一画廊。朋友说：这些年，许多邂逅，在可一画廊发生。

再见，毕加索

       ......

       在可一画廊，加蓝第一次见到那个法国男人“毕加索”。
　　   那晚，在可一画廊，有一个行为艺术party，这个party对某种色彩发生着兴趣和牵挂，画廊的门被改涂成白色，大厅里拂动着白色的灯光，空中飘悬着白色的汽球，参加party的人，必须穿白色衣服才能入内，因为，他们是这个作品的完成者，与作品本身。

       那晚，画廊成了一个巫术的空间，一个浸泡白色灵魂的容器。那些灵魂共同构造出一个悬浮于热天午夜令人意迷情乱的白色诱惑。

       加蓝是被苏西拉去参加这个聚会的，苏西是个中德混血儿，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德国人，她父亲与加蓝父亲是多年好友，因为这层关系，他把苏西送到中国来学中医，加蓝于是就多了一个小姐妹。

       苏西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性格象本打开的书一样单纯，学习也用功，就是在周末时，总是很兴奋，一般都要和同学朋友在各色D厅酒吧里疯到凌晨。

       这天又是周末，苏西告诉加蓝她的许多留学生同学都跃跃欲试欲试，准备好了飘飘白衣要去参加这么个聚会，然后，加蓝也被迫换了身白色GUCCI套裙，被苏西拉了出去。

       可一画廊一片洁白，俨如冷酷仙境，人们犹如地下河里发白的鱼一样，来回漫游，招呼应酬。

       苏西带着加蓝与她的几个同学嬉闹了一阵，突然，瞥见一个人，她拍了一下加蓝：“走，带你去见毕加索。”

         ......

稿件来源：榕树下

      几年前，一次和女画家们聚会聊天，聊的是关于卖画、关于性题材的话题，觉得有趣，也觉得敏感，就隐去名字，如实记录。前些天整理文件，发现，几年前聊的话题，今天看看依旧有意趣。不忍删除。

 卖画

      -------你会为钞票去画画吗？

      女画家A：会呀。比如，有人给我五万块钱让我画画，我就要静下来画，要按时交呀。正因为这种压力可以让我坐下来画，也可能会在我画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纯粹属于绘画的问题，然后自己再通过绘画本身去解决它。绘画是一个实践的过程，一切问题都必须在动手的过程中解决，只有不停地画，才能发现问题，只有不停地画，才能不断有所突破和超越。谁能让你不停地画？钞票就是一个最直接的动力啊，哈哈！所以，为钞票画画，钞票是外力。当然啦，真的坐下来画画时，自己面对的就不是钞票，而是创作本身。

       -------有人说卖工笔画不合算，工笔费时费事，价又卖不高，所以有人干脆不画工笔，改画小写意或大写意，你怎么办？

        女画家A：我认为这样就真是为钞票画画了。我也想卖高价，但目前卖不到那么高，我就卖别人能认可的价。我还是一样高高兴兴地画。画画本身才是目的，能让画画间接地换钱，当然开心啦，但画画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是快乐的事，卖不卖高价一样画呀。

       -------你卖画会选择买家吗？

       女画家A：会的，不是选择人，而是选择钱，以给钱多少决定卖给谁。

       ------那你卖出去的画是嫁出去的姑娘呢，还是泼出去的水？

       女画家A：（笑）是泼出去的水吧。卖出去就不管了。有时候特别好的画会有点心疼。

         ------你是否担心买你画的人不能善待你的画？

       女画家A：我不担心，我认为，人家既然舍得花那么多的钱买我的画，当然会爱惜的。

性题材

         -----墨西哥的女画家弗里达说：“我画我自己的现实”,她的绘画，惊世骇俗，打开了许多绘画的禁区。你们，作为女画家，在画女性，画性的题材方面，会有心理压力么？

         画家A：应该是有的。在中国，女画家画性的题材时，往往会有心理压力，这与中国画的特点有关。中国画以模仿为主，但西画必须反映心灵。现在，女画家用中国画画性画裸体，必然有反映她自己的成分。女性有温柔的或是脂粉气的，也有一些是歇斯底里的、张扬的、是要暴露内心隐秘的。从人性的角度讲，是正常的，但在艺术里表现这些，女性画家就会有压力了。男性画家暴露这些，社会能够认可，女性却有压力。弗里达可以画子宫、画分娩，这些都是很女性,很私密的。在我们国家，如果有女画家这样做，会有压力。

        画家B：是的，比如，女性有被虐待被强奸的潜在心理，用艺术形式去表现，女性可能要犹豫。

        画家C：男人和女人在性方面，虽然没有太大的性别差异，但是男人在艺术表达时流畅、畅通、没有障碍，是被认可的。

        画家D：男人好象没有表现那种要强暴别人的。

        画家B：怎么没有，有啊。

        画家A：举例说明。

        画家B：比如作家纳博科夫，他的小说《洛丽塔》，就表现了这种心理。

        画家C：就绘画而言，在新的艺术样式里，表达歇斯底里状态，不一定就要画强暴的场面。但是不管怎样表达，这个题材对女画家都更难表现。作为男画家在表达上可能会比较自由，而且，他的表达有可能被认可、被称赞，别人会认为他有个性，还有可能成就为一个派别，产生影响

       画家A：的确，女性画家涉及这个问题就有危险性。

       画家B：是这样的，自古以来，中国画所有的人物画家男的都画过春宫画，女的却很少画这类题材。

      画家D：女画家比男画家有障碍，有感觉障碍，也有心理障碍。

      画家B：换了我肯定不会画那么露，我可能会画上帷幕。

      画家A：你这样就会显出你紧张，人家会想，你想干嘛？这是个禁区，哪怕你再隐晦，人家还是能感觉到你的想法。但要是一个男的，哪怕别人看出来他想强暴，他想搞同性恋，都没事。倒有可能有美感。可女画家不一样，人家会想，哟，躲躲藏藏地想干什么？

       画家C：同样的问题对男人是加分的。

       画家B：有道理，这个主题对女画家有一点难度。

       画家A：这个主题很危险的，再加上中国画家画裸体，有的人存在着绘画语言没有成熟的问题，要赤裸裸地画一个女人，但要画这个干嘛？都不十分明确。

       画家D：就是没到位，只是展示了“我自己”给你们看，别人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你的犹豫，你的模棱两可。

        画家A：还半遮半掩的。其实，画性，也有感觉上和技术上的境界，要升华。

        画家D：有一个比喻，就是你画了衣服，脱了，却不知道要干嘛了。也就是说，表现脱了之后，你却没有内容给人看。就给人家看你的裸体吗？你得要有内容给人看啊，有些人的问题是：脱了之后没东西给人看了。归根结底，你的艺术语言是否能达到这一点，能表达一些超越的、有意味的东西给人看才行。

        画家A：有的人的问题首先是语言不完善，然后是对题材没有升华。画裸体要表达什么？是强奸呢还是什么？不能还没想好就脱了。

        画家D：女性绘画自由度到底有多大？没有压力你还能做什么？你的能力能达到哪一步？问题很多，不仅仅是一个性别心理压力问题。

       画家A：北京有人鼓动我们女性起来，推翻三座大山，我认为没有必要，其实，在艺术创作上，没有来自外在的压力。我们的压力更多来自自己。

       ------南京做了一个二十多个女画家的展览，你们觉得，自己的作品与男画家相比，实力上有没有差别？

       画家A：我觉得没有。

       画家D：我觉得，如果有差别，首先是在观念上，在心理上。女画家还是有心理弱势的，比如，首先，男画家就不会以性别来定展览的名称。我们这样做，表明我们的不自信，我们自己强调性别。

       -----最初为什么这么做，动机是什么？

       画家C：没有动机。

       画家B：为了召集各种画种。

       画家D：我最初的动机就是搞一个PATY，玩玩，根本没想到办画展。是啊，男人不会这样做，男人把画展之类的事当战场，要比试。我们比较放松。当然，只是玩玩太简单了，我们也准备做过细的分类，也想在做的过程中，深入下去。

       画家A：今后要继续这个展览，就要做成比较严肃的女画家展览，主题应该更重绘画。

       画家D：主题可以以内在状态来划分。我觉得，可以有：“精灵的舞者”------不关注客观世界，以内心为主导，如：潘东漓版画，胡宁娜的水墨电影。关注客观的，属古典审美，如：喻慧，还有姚红、徐乐乐、孙晓云等，取名“古典的优雅”。

       画家C：这个话题有的探讨，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不能仅仅停留在玩玩。

       ------男女性别的差异，是客观存在的，其实，不必夸大这个差别的劣势。男女画家对绘画题材的选择显然存在差异性，没有必要夸大这个差异。男女处事为人都有很大差别，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画家B：是啊，比如，男人有大师情结。这让男性画家，更关注画大题材，如山水画，古往今来，女山水画家则很少，这跟女性的胸怀有关。但是，没有野心的女人可以更贴近人，和人性。

         ---------男人更社会化，女人更接近自我。这是性别自然差异。其实，玩什么只要玩到极致，就有人认你了。中国的女画家，画性，真画到弗里达那个境界，一定有人认。

         有些女画家画裸体，不被人接受，就认为是男女画家的性别差异所致。其实，这个时代已经很宽容了，我们看画，并不重视性别，更看作品本身。男画家，女画家，画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绘画能力。女性画家感觉到的压力，可能是来自自己的女性意识，也可能是其绘画能力还不够。

                 身为女人，弗里达是不幸的，她“希望死是令人愉快的，而我希望用不再来！”正是这悲惨的人生，让弗里达是女人，也超越了女人，同时， 弗里达做到了能“ 让想象通过实际技能的雕饰而更具说服力”。

蜻蜓

       今年的夏天多雨，接连几天，午后都有一场大雨，气温降了，天空干净了，院子里的植物也似得了鼓励，蓬蓬勃勃地长，花间叶下，更有无数蝴蝶蜻蜓飞过，“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是久违的景致了。

       古人写蜻蜓，常捎带上蝴蝶，我的感觉，写了蝴蝶，蜻蜓才好看。蜻蜓的个性不具备更多的想象。相比于蝴蝶的缤纷妖娆、豆娘的妩媚纤弱，蜻蜓则是呆板的，也是乏味的。蜻蜓的身姿没有变化，翅膀也总是直挺挺地展开，不能像蝴蝶那样柔软地煽动，甚至也不能像豆娘那样收放自如。飞翔，或是栖息，蜻蜓都很僵硬。正是蜻蜓这样的特性，让它跟我的童年有了瓜葛。

      捉蜻蜓，是我童年常做的事，今天想来，也算是我童年做过的最残忍的事。童年的记忆里，夏天有很多蜻蜓。蜻蜓低飞，暴雨将至。傍晚时分，暴雨来临之前，蜻蜓会密密麻麻地布满天空，盲目而无序地飞翔，这时，会有许多孩子，挥舞着竹竿，打蜻蜓。一杆子下去，刷刷刷地掉下数只蜻蜓，很过瘾。成群的小鸡走过来，争食蜻蜓。蜻蜓们僵硬地飞翔，僵硬地死去，看不到痛苦，看不到生死的过程，跟蝴蝶不同，蝴蝶会煽情，难以捉住不说，即便偶尔捉住一只，蝴蝶也会不停地煽动翅膀，诉说它的痛苦、恐惧、挣扎，常常令孩子的心软下来，放生了它；蜻蜓呢，却没有足够的表达能力，触动那些顽劣的少年。

      夏天的中午，母亲总要逼我睡午觉，午睡对于年少的我，无疑是一种煎熬。每次我总是装睡，待母亲睡熟了，我再悄悄爬起来，溜到屋子后面的小树林里，捉蜻蜓。正午的乡间，正是篱落无人过，蜻蜓蛱蝶飞。而烈日当空之时，蜻蜓也要午睡的。树林里的树枝上，挂满蜻蜓，蹑手蹑脚地靠近，看准一个，突然捏住翅膀，蜻蜓便立刻惊醒过来，在手上徒劳地挣扎，用一根狗尾巴草，将捉到的蜻蜓一个一个串起来，挤挤挨挨的蜻蜓们，便不再动弹。用这样的方式捉蜻蜓几乎是百发百中，一个中午，捉住百只蜻蜓是常有的事情。捉蜻蜓的意趣，只在“捉”的过程，常常是对串起来的蜻蜓没了兴趣，就一串一串的，拎了回家，喂小鸡。

       太阳热辣辣的，晒得满脸通红，沉默地，专注地，一只一只地捉着蜻蜓------这样的正午杀戮，几乎是我童年的夏天经常性的活动。不知道现在乡下的孩子们喜欢玩些什么，只知道生在城里的女儿，对花草鸟虫并无多少兴致。

       夜晚的花园宁静安详，植物的暗香在湿润的空气里涌动，我独自在园子里流连，陶醉在这样的气息里，有满心满肺的欢喜。爬墙虎从屋檐上挂下来，遮挡住书房的灯光，透过这绿色的窗帘看进去，书房里，女儿对着电脑、老公对着书桌，犹如两只没有表情的蜻蜓。

       这样想时，我却真的看见了蜻蜓。窗口的灯光照在石榴树上，我看见，树枝上挂着一只一只的蜻蜓。我欢喜的心，唱歌了。

       原本，蜻蜓的习性是喜欢栖息在枯枝上的，很少愿意在繁密的树叶和盛开的花瓣上停留。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在蜻蜓那视界接近360度的大眼睛里，那才露尖尖角的小荷，也许只是一根枯枝呢。夜晚的蜻蜓会在它们白天活动的范围内，寻找可以栖息的树枝。猜想着，下午的一场暴雨，让蜻蜓在园子里聚集，入夜了，有夜盲症的蜻蜓定是不敢远飞，就在园子的树上停留了。院子里没有枯枝，蜻蜓也只好改了习性。

       一棵树一棵树地找过去，发现，蜻蜓还是用了心的。它们集中栖息在石榴树、梅花树上，因为梅花树只有几个主要枝干，夏季正是梅花树萧条的季节，一些枝干的叶子干枯稀疏；而此时的石榴树正挂果，叶子稀而小。蜻蜓无声无息地立在树枝上，是一片一片特殊的叶子，满满的。蜻蜓的翅膀和树叶，缀满雨滴。夜安静着，蜻蜓在睡觉。

       我捏住一只蜻蜓，跑回家，兴高采烈地让女儿看，女儿大叫：什么东西呀，吓死人了，赶快拿走啊！我不理睬女儿的大惊小怪，手一松，蜻蜓便飞了起来，女儿抱头尖叫，我说：是蜻蜓啊，你好好看看，它哪有那么可怕！这时，蜻蜓已经飞到天花板，停在吸顶灯的支架上。女儿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立刻抓住爸爸的手尖叫：赶它走，赶它走啊！老公站到桌子上，捏了蜻蜓递给我：别吓着女儿，拿走，你自己玩去吧。

       真是悲哀。这算是我跟女儿的代沟了。

       我喜欢园子，喜欢在园子里转悠，花草鸟虫，都会让我意外让我惊喜，我希望女儿跟我一起分享，却总发现她要么无动于衷，要么大呼小叫的，一只蜘蛛，一只蛤蟆，也会把她吓得浑身发抖。女儿的兴趣呢，在动漫，她的经典镜头是：对着电脑或MP4，又说又笑，叽叽咕咕，念念有词；或是抱着一个印着动漫人物的小枕头，陶醉着抒情着：哦，不二，不二！我们家的不二，你真是太帅了！太可爱了！

       我看她摇头，她看我不肖。

       我更替蜻蜓悲哀，孩子居然怕蜻蜓，蜻蜓该是怎样的寂寞！

       夜晚的蜻蜓寂寞而无助，停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即使人离它很近了，它也不会飞走，四周漆黑的，蜻蜓不敢乱动呢。于是，我拿了相机，要把栖息的蜻蜓拍下来。我没有夜间拍照的经验，开始几张都没有成功，要么一片模糊，要么蜻蜓模糊树枝清晰。折腾了许久，终于把蜻蜓拍清楚了。好在，蜻蜓停在树枝上纹丝不动，我可以有充分的时间琢磨。

       照片里，我发现，蜻蜓的翅膀竟然有着透明的缤纷。

蜘蛛

       女儿极怕蜘蛛，仅是见了蜘蛛网就要瑟瑟发抖了。我不似女儿那么夸张，却也跟蜘蛛很隔膜。

       蜘蛛不可赏。蜘蛛没有触角，没有翅膀，却有好多个眼睛，这样的长相算得上怪异。一个圆鼓鼓的身体，延伸出8个抑或6个爪子，爪子的末端还长着刺，张牙舞爪的，十分吓人。蜘蛛的嘴巴也是爪子形状，能毒死、捕捉、压碎猎物，还能吮吸液汁，真是让人不寒而栗。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蜘蛛的长相，它总是躲在一些高高的避光的角落里，稍有动静就迅速逃走。

       蜘蛛不可食。尽管《本草纲目》说蜘蛛可入药，具有解毒消炎的功效，毒蜘蛛尤其可以用来解瘀散风。但是，我宁愿认同鲁迅的说法：“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是很可佩服的，不是勇士谁敢去吃它呢？螃蟹有人吃，蜘蛛也一定有人吃过。不过不好吃，所以后人便不吃了。”我不是贪恋美食之人，连螃蟹都不爱吃，何况是蜘蛛！

       蜘蛛很无情。蜘蛛是卵生的，它的习性跟螳螂一样，母蜘蛛与雄蜘蛛交配后，会将雄蜘蛛当作食物吞噬了。有那么多食物可吃，为什么非要吃了老公，真是不可思议的东西！能对老公下得了如此毒手的雌性，该有何等无情残忍的本性！

       蜘蛛很狡猾。小时候猜过的一个谜语：“南阳诸葛亮，稳坐中军帐，排起八卦阵，单捉飞来将。”谜底就是蜘蛛。这个谜语把蜘蛛比作诸葛亮，很贴切，也给我不喜欢蜘蛛找到了依据。我不喜欢《三国》，也不喜欢诸葛亮，人类的智慧用在战争中，结果就是让更多的人丢了性命。三国里头那些什么英雄什么枭雄的，在我看来都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贪得无厌的野心家。

       不过，半个世纪前，怀特老先生通过童话《夏洛的网》，颠覆了蜘蛛的形象。

       夏洛是一只蜘蛛，威尔伯是一只小猪，圣诞节来临，小猪不可避免地要走向它一生的终点，这时，夏洛站出来承诺小猪：我不会让你死。为了兑现自己的承诺，夏洛在自己的网上织出了赞美小猪的字，从而使威尔伯成为一头出类拔萃、非同寻常的猪，为此威尔伯活了下来。这个奇特而温馨的童话感染了无数的读者，善良、守信、充满智慧的夏洛，作为蜘蛛最美好的形象，此后一直深入人心。

       2006年，电影《夏洛的网》上映，荧幕上的夏洛，依旧是爪子组成的嘴脸，却闪耀着慈爱、温情的光芒，令人由衷地佩服美国人做动画的技术，我甚至觉得荧幕上的蜘蛛，才是真正的蜘蛛。刚刚产下双胞胎的奥斯卡影后朱莉娅·罗伯茨，为夏洛配音，她的声音感性，婉转，有浩瀚的母性。

       夏洛那些饱含温情的话，令人回味，令人感动：

       “你会无忧无虑地活下去的，威伯。现在没什么能伤害你的了。这个秋天会变短，也会变冷。叶子们也会从树上摇落的。圣诞节会来，然后就是飘飘的冬雪。你将活着看那个美丽的冰雪世界的…冬天将过去，白天又会变长，草场池塘里的冰也会融化的。百灵鸟又会回来唱歌，青蛙也将醒来，又会吹起暖暖的风。所有的这些美丽的景色，所有的这些动听的声音，所有的这些好闻的气味，都将等着你去欣赏呢，威伯——这个可爱的世界，这些珍贵的日子......

       你一直是我的朋友，这本身就是你对我最大的帮助。我为你织网，是因为我喜欢你。然而，生命的价值是什么，该怎么说呢？我们出生，我们短暂地活着，我们死亡。一只蜘蛛在一生中只忙碌着捕捉、吞食小飞虫是毫无意义的。通过帮助你，我才可能试着在我的生命里找到一点价值。老天知道，每个人活着时总要做些有意义的事才好吧……”

      怀特老先生让夏洛以智慧、感恩、守信编织出一张爱与温情的网，一张闪烁着人性光辉的网，这网挽救了小猪威尔伯的生命，也化解了人类与蜘蛛的隔阂。

       夜花园里，在树与树之间，铺陈着一张一张“夏洛的网”，夜光中，显得纤弱，机智，诡异，灵动。

       是的，我看见的，是“夏洛的网”。

藏獒

       夜花园，是藏獒们不可侵犯的领地。深夜，藏獒们庞大的身影，在夜花园的每个角落，晃动。

       在我为蜻蜓、蜘蛛网拍照的两个多小时里，藏獒红七始终在离我不远处观望。我的专注忽略了小七的跟随，直到，我拍完蜘蛛网，直起腰来，发现胳膊上腿上被蚊子叮得鼓满了包包，突然感到的奇痒，令我不禁叫出声来，小七感觉到了我的异样，立刻向我奔过来，就在这时，小七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它向我直直地奔过来时，高高昂起的脑袋，无情地撞破了蜘蛛网！我对小七惊叫：不要……

       我的声音连同蜘蛛网，突然消失了。我仿佛听到了蛛网破裂的声音，急忙转身寻找蜘蛛，可是，蜘蛛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懊恼地对着小七瞪眼跺脚，并狠狠拍了它一巴掌，小七缩着脑袋，使劲地眯起眼睛，半天不敢睁开。

       念小七的一片忠心，决定给小七拍张夜景照。

       给小七这个好动的庞然大物拍照，着实不容易。这个又傻又有好奇心的大家伙，不好对付。起先，它不明白我为什么用一个大东西堵在脸上，一边好奇地盯着我看，一边不住地往我面前蹭。我正贴着取景器取景调焦，突然，取景器里出现小七吓人的大舌头，小七竟然用舌头舔我的相机。我拿开相机，对着它挥手，示意它往后站，它退几步，站定，我赶紧对焦，可是，刚调好焦距，小七又凑过来了，我喝斥它，它则赶紧后退，却退到我根本拍不到的地方。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老半天，好不容易选到了一个比较合适的位置，赶紧对着它按下快门。待闪光灯一闪，小七却吓得掉头狂奔。如此艰难地，留下了小七一张珍贵的夜间照。

       夜晚的小七，喜欢在园子内四处巡视。它的体态、举止和眼神，与人像极，跟小七相处久了，就很难把小七仅仅当作一只母獒。它跟人很亲近，那眼神里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倾诉，更有万般柔情要表达，以至老公一直认为，小七的前世一定是一个多情的女子。

       相比小七，黑龙有另一番深情。

       黑龙不喜欢巡视，它的据点是书房的窗外。这里紧靠园子的大门，也可以看见屋内主人的动静。院子外稍有响动，黑龙便如闪电般冲到大门口，隔着铁栅栏凶狠地吼叫。即使五百米外有汽车过来，在没有听见响声之前，黑龙就可以敏锐地感觉到车子的方向，不管是回家的邻居，还是巡逻的保安，即便是我们，黑龙都照例以吼叫声迎接。

       黑龙迎接三个主人的仪式完全不同。若是老公的回来，黑龙会早早地收声，静候在门边上，见老公开门，黑龙会立刻闪身一旁，待老公进门来，黑龙则紧跟在身后，一路相送，直到家门口，看着老公进门，然后黑龙便坐在门口的小路上，盯着家门看，时刻等待老公再开门出来。若是女儿回来，黑龙基本不会吼叫，如果吼叫，一定是针对送女儿的人，女儿进门后，黑龙依旧是闪身一旁，然后紧跟在女儿身后，一路相送，但是，只送到一半，便回转身，继续在大门口躺下。若是我回来呢，待遇则比女儿更差些，黑龙先是一直吼叫着，直到我以十分亲昵的口吻叫它：黑龙，我回来了！黑龙才会收声，并不亲热地等在门口，我进了大门，黑龙闪身为我让路，大多数时候，仪式仅到此为止，就这样，黑龙对我的态度，是恕不远送！

       晚上，我在园子里转悠，只有小七寸步不离地陪着我。黑龙呢，则始终是一个不变的姿势：站在书房的窗外，凝望着书房里伏案的老公。

       我常常在远处观察黑龙，它真的就可以这样一直盯着老公看，站得久了，黑龙会爬下，但是，头依旧高高地仰着，视线则落在老公的身上。

       我嫉妒，更感动。我对着老公叫：你带黑龙散散步吧，整个晚上，黑龙都在深情地凝望你呢。老公笑，走出来，拿牵引绳。此时，黑龙早已转身，冲到大门口。黑龙知道，一天最快乐的时光，到了。

       老公牵着黑龙走出园子。黑龙低着脑袋，伸着舌头，寸步不离地紧贴着老公。此时的黑龙，身体的姿态，表情，都在传达着-----它有满满的幸福和快乐。

       圆月当空，闪着橘色的光晕，与花园里的路灯上下辉映，组成神秘的夜光。

       夜光里，花园如一场蓬勃恣肆的梦。 

钱晓征

       老公的朋友张君，自称可以看到人的前世，他对老公说：你老婆的前世、再前世都是男人，而且都是农民；你女儿的前世不是人类，是一个来自遥远海岛上的一个小仙童；你的前世是青海一个寺庙里的高僧。

       张君觉得，我的前世、再前世，既不是一个仙子，也不是一个得道高僧，怕我听了不高兴，就嘱咐老公不要跟我说。可是，老公转身就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告诉了我。当然，老公的兴致不在自己的前世是高僧也不在我的前世、再前世是农民是男人，他开心的是我们的小女儿，他喜形于色地说：我愿意相信我们的女儿前世是小仙童，我原本就觉得我们的女儿像个小精灵。我说：朋友懂你，找了一个可以让你开心的说法，哪个孩子不是父母心中的精灵、天使？！

       老公对自己前世是高僧的说法很认同，甚至，他准备去青海的那个寺庙，寻自己的前世。

       我呢，对“前世是农民是男人”的说法，并不反感。比如，我恐惧高楼，恐惧拥挤的人群，恐惧速度；我亲近土地，喜欢所有的植物、动物，这些好恶都很农民。我也愿意接受这个说法，有前世做过男人的经验，今生再做女人，定可达到人生的高境界；况且，这个说法证明我已经几世为人，且都是脚踏实地，也许，正是这样几世做男人做农民的辛苦，才有今世的安排：我做了一个母亲，尤其是做了我女儿的母亲，这是多大的福份！

       晚饭时，我们笑谈此事。女儿问：我前世是小仙童？那，我肯定是犯了错误的小仙童，被贬到人间的。我笑：换个角度想：神念妈妈几世做农民，无怨无悔辛勤劳作，且因贫穷而终身未能娶妻生子，就把你这个仙童奖励给妈妈做了女儿呢。女儿手扶下巴，频频点头，嗯，就算是贬我下凡，我也很高兴，因为我可以跟妈妈在一起了。我也对着女儿抒情：感谢神，让小仙童做了我的女儿！

       女儿问：人真的有前生么？真的会有来世么？如果有来世，我还可以跟妈妈在一起么？

       女儿的这些问题，我也茫然。在我，前世是什么并不重要了，来世则更是渺茫。明确的是今生。今生，有我的爱，有我的执着。我不知道，生命对别人的意义是什么，在我，生命的意义，正是这些丢不下的爱。因为今生的重要，也让我关心起来世了。来世，我会在哪里呢？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生命重要，是在做了母亲之后。有了女儿后，第一次坐飞机，正是一个夜晚，天气不好，又是小型飞机，遇上气流，飞机抖动得厉害，突然，我非常害怕，当时我就发誓，在女儿长大之前绝对不再乘飞机。在此后的十几年里，我真的做到了。不乘飞机，成了我不可思议的怪癖。我尽可能不出差，即使出差也尽可能不乘飞机。有几次出国，我都因为不愿意乘飞机而取消行程。最近几年，女儿大了，我愿意出国出远门了，是因为可以有女儿同行。

       除了女儿，还有许许多多不能丢弃的责任，让我跟生命计较起来，不似年轻的时候，生死并非是“多大的事”，仅仅是自己的事。年纪大了，背负的责任多了，生命也就宝贵起来了。

        五月的地震，改变了许多人的生活，死亡，从未像今天这样，离我们如此的贴近，虽然，生活仍在继续，却让许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活。

       地 震让许多人流泪，那些让我们窒息的伤痛，不仅仅是生命的消逝，更是那些消逝的生命，给另一些生命带来的悲伤。地震中，一对夫妻在废墟里挖出自己的女儿，夫妻俩就抱着女儿的尸体在废墟上睡了一夜。死亡带给这对夫妻的悲伤，比他们自己的死亡更难以承受吧。

       绝大多数没有信仰的现代人，被悲伤压得透不过气来，这时，我们在悲伤中探问：人，会有来世么？那些瞬间消逝的生命，他们去了哪里呢？

       电影《小黄狗的窝》里有一个传说：一个女孩养了一条小黄狗，小女孩生了一种怪病，巫师对女孩的父亲说杀了小黄狗你女儿的病就好了，女孩不想小黄狗死，就把小黄狗藏在窝里，后来小黄狗还是死了，小黄狗死后投胎做了小女孩的孩子。电影里的主人公七岁的小女孩娜莎听完老奶奶讲述这个传说后，问老奶奶：“我下辈子还会做人吗？”老奶奶没有回答，她抓起米粒往针尖上丢，“米粒能站在针尖上吗？”娜莎试了几次然后说：“这不可能”，老奶奶笑了：“要再转世做人就像米粒站在针尖上一样难，所以生命才这么宝贵。”老奶奶要告诉小女孩娜莎的是：今生更重要。

       人有前世、有来生么？我相信是有的。人类从未停止过对于“前世”、“今生”、“来世”的探求。神话，宗教，文学，哲学，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探求人类的终极问题：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往哪里去？只是，至今，我还没有寻求到可以皈依的信仰。或许，是因为，我对于今生、对于世俗之爱，过于执着吧。

        苏美尔有一个神话:一位英俊的神之子，爱上了一位漂亮的女孩，正当两人热恋时，神之子死了。当他到了地府时，地府的主管是女孩的姐姐，姐姐被这位美男子迷住了，便把他留在地府。女孩不见情人回来，悲痛欲绝，冒险到地府寻找爱人，但姐姐不理妹妹，反而对妹妹百般刁难，选了六十种病痛给妹妹。于是，奇迹发生了，大地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树不开花结果，禽兽停止交配，男女不再恋爱，万物不再生育。神非常紧张，因为这将意味着神要失去供奉。在神的逼迫下，姐姐只好让妹妹和爱人一同返回人间，于是，大地又充满了春天的气息。这个神话强调的是现世的重要：连神也要对现世的世俗之爱让步。

       强调今生、执着于今生，可以有积极的人生姿态，但是，在“生命都会死亡”这样的必然结果面前，却难免会有幻灭感。

       古埃及人更关心来世。对古埃及人来说，死亡只是生命的中断，而不是结束。人死后并不就此消失，会进入另一个比今生更为美好的永恒生命。在古埃及信仰中，墓室是今生通往来世的大门。他们把尸体制成木乃伊，是为了防止遗体消失，他们会把坟墓修建得比生者的住房还要豪华，所以，金字塔是古埃及建筑的最高成就。普通百姓的理想也是在死后能有一座坟墓，古埃及人的理想不是“我要发财”，而是“我要给自己造一座坟墓”。古埃及人还相信，人死后，在阴间还要接受奥西里斯的审判，为免遭地狱之苦，他们还要从祭司那里高价买到“死者书”，以引渡死者顺利通过审判，以求进入美好的天国。在古埃及，神庙祭司集团成为一个富有的特权阶层。

       所有的宗教，包括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也是寄希望于来世。佛教把来世定义为轮回和出轮回的极乐世界、地狱；基督教的来世是天国、地狱；伊斯兰也是类似天国、地狱。基督教、伊斯兰教似乎没有前世，也不讲轮回。佛教则与其他宗教有所不同，讲前世，讲轮回。佛教认为：来世是今世的继续，今世是前世的来世，三世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三世”代表生命轮回的全过程，生命是一个在轮回中解脱升华的特殊过程。今世的善恶必定影响到来世的结果，今世的苦乐处境可以追溯前世的因缘。这是佛教哲学的“整体”观念。

       关注来世，往往以“放下”今生为前提，对于如我这样“执着今生”的人，则有不贴心的虚无感。

       学哲学的老公，一直推荐我读《与神对话》这本书，他认为，这是他读到的最有价值的一本书，很多令世人困惑的问题，在这本书里都有很有说服力的解释。《与神对话》的作者尼尔，是一位充满挫折感的中年求道者，他为今世的许多问题向神发出了质疑和呼救，而神以“自动书写”的方式，和他形成了一个对话，产生了三部《与神对话》。我读书不多，且往往不求甚解。这样的大部头作品，又是以很笃定的口吻，解答许多人生的重大议题、终极话题，我就会很谨慎。囫囵吞枣地翻翻，对其中的一句话比较感兴趣：“生命从没有开始，因为生命从没有终止。”死亡意味着什么？神认为：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人的前生来世不是一个时间的概念，而是一个空间概念，人死后是到了另外一个空间里，灵魂以另一个身份存在着。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结束！

       酷爱写作的女儿，迷恋时空穿越。前些日子女儿读完小说《纳尼亚传奇》，又把电影版看了两遍。女儿跟我讨论《纳尼亚传奇》，我告诉女儿：《纳尼亚传奇》是一部有宗教意图的作品，作者刘易斯，是一个作家，也是一个神学家，他要通过《纳尼亚传奇》宣扬他的基督教思想。女儿不以为然，她有自己的解读，她认为《纳尼亚传奇》讲的是时空穿越，纳尼亚跟我们人类世界在同一时间的不同空间，人类可以通过某个通道进入纳尼亚，女儿认为这不是幻想，她相信有时空穿越的可能性。我通常更重视女儿的观点，我相信，孩子有神性。用女儿的观点看，《纳尼亚传奇》确是讲到了空间的概念：四个人类世界的孩子，从魔幻的衣橱一脚踏入神秘的纳尼亚国度，祥和宁静四季如春的纳尼亚王国，居住着许多生灵：矮人、人羊、人马还有巨人，动物们会说话，植物们会舞蹈，在这个世界里，人类只是其中的一个分子，而不是主宰者，万物皆有灵性，而主宰这万物的则是自然之神-----狮王阿斯兰。这个犹如天堂一般的纳尼亚，和人类世界在不同的空间共存着！

       生死，只是一个时光穿越的灵魂旅行！生命，没有开始和终止，生命不是一个时间概念，只是一个空间转换的过程！这是给死亡的最理想的解释，是人类给灵魂寻找的最好皈依。果真如是，死亡，还有什么可怕呢。生命也就不必执着于前世、今生、来世了。前世、今生、来世，不过是生命经历的不同角色，而已。

        前天，南京发生了一场小地震，震中正是在我们家附近，当时我们全家在上海，我听说后要立刻赶回南京，女儿很害怕，说：我们不要回去啊，万一再有大地震呢？我对女儿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回去的，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可以从容面对。

        心灵有了皈依，一切就不足惧了。在我，家，是此时心灵的皈依呢。

        佛祖拈花，迦叶微笑。活在当下，这便是生命的真谛吧！

钱晓征

        关于玫瑰，李渔在《闲情偶记》里概括得朴素：玫瑰，有利于人；可囊可食，可嗅可观，可插可戴；花之能事，毕于此矣！

         我喜欢玫瑰，最初就是因它的“可囊可食，可嗅可观，可插可戴。”

        小时候在乡下，生来便与花草为伴。乡下人眼里，四季更替，花开草枯，那是亘古不变的家常事。因为有这样的一些花花草草，生活便有了四季的期盼。

        五月的乡村，田埂上，池塘边，会生着一丛一丛的野蔷薇；一家一户的房前屋后，菜园子里，是一株一株的玫瑰月季。开花的季节，我会拿着剪刀，拣喜欢的花朵枝条，剪下来，找一个舀水的瓷缸，或是盐水瓶，把盐水瓶的小口敲碎，留下半截，装上水，插上花，摆在窗台下的桌子上。一扇木窗，一瓶花，一张木桌，一个伏案茫然想着心思的少年。这是我对儿时最浪漫的想像了。

        几年前，住到郊区，在建筑垃圾上辛苦劳作，开出一个大大的玫瑰园。每到五月，满园的玫瑰盛开，香气袭人，灿烂悦目，是一场感觉的盛宴！这样的良辰美景，不由得对浮世生出恋爱来。

        我喜欢花草，却不喜欢养盆景，也许是小时候生在乡下，看惯了花草树木的无拘无束，不能忍受植物被束缚在盆子里的局促、病态和讨好。不管什么盆景，我都养不活，连最泼辣的吊兰也会被养死，是因为不用心吧。植物就是要生活在土地里，才自在活泼。看着一园子的玫瑰，挤挤挨挨，高低错落，铺陈，张扬，生机盎然，一派雍容大气。你不会觉得哪一朵花儿更好看，哪一个枝条生得更重要，每一朵花儿都是另一朵花儿的陪衬，每一个枝条都有存在的空间，如张爱玲所说：“多一点枝枝节节，就多开一点花。”率性而为，自在，宽容。

        好看的玫瑰却并不娇贵，好种好养，十分家常。一块有水有肥的土地，一片无遮无挡的阳光，玫瑰就可以生长得朝气蓬勃，一茬接着一茬，开出饱满、鲜艳的花来。

       玫瑰园里，有三百多株玫瑰，五颜六色，其中红色最多，深红，粉红，橘红，洋红。把红色的花瓣放在手心揉搓，可以挤出红色的液体，像胭脂，涂在脸上，晾干，就是自然的腮红呢。白玫瑰则有些娇气，花儿刚绽开，花瓣就会出现斑斑点点，那白色就不是纯粹的白了；最喜欢的是一株浅蓝色的玫瑰，我叫她蓝月儿，那样的蓝，似隐似现，娇弱，敏感，在一片红色主旋律的花海中，蓝月儿哀婉，动人。

       五月，玫瑰开得最盛。繁华时，可以是千朵玫瑰同时绽放，放眼望去，此起彼伏，做着色彩的舞蹈。置身其中，如梦如幻。夜晚，玫瑰的艳丽掩映在黑暗里，香气便尤为浓厚。浸透了清冷的空气，玫瑰的香气则愈加纯粹了。

       自古，玫瑰就因为香味迷人，花美，色艳而倍受珍视，玫瑰药用价值的发现，更令权贵们视玫瑰为珍宝。考古专家在山东临朐县发现的玫瑰化石，距今已1200万年，根据《西京杂志》记载，2200多年以前，玫瑰就被种植在皇宫里。从武则天到慈禧太后，更是把玫瑰当作养颜珍品。中古时期，欧洲人也发现了玫瑰香味的药用价值，这使得玫瑰除“可嗅可观，可插可戴”外，还“可囊可食”。今天的玫瑰则被广泛用于提取精油，制成饮品，一公斤的玫瑰精油，要耗用300万朵的玫瑰花。

        十八世纪时，欧洲人成功培育出四季开花的“国王玫瑰”，随后各种新品玫瑰相继出现。世界各地开始种植玫瑰。目前，全世界原始的品种包括野生玫瑰约有300多种，混种与变种则有数万种。其中，一半以上的品种在保加利亚，其次是法国、土耳其、英国、德国、摩洛哥。一些品种因为花香优雅，而被大量栽种。原产于高加索的红玫瑰，俗称法国玫瑰、普罗因玫瑰、安娜托利亚玫瑰，最容易繁殖，原产于波斯的千叶玫瑰，俗称为普罗斯旺玫瑰，原产于叙利亚的大马士革玫瑰，更是香味扑鼻，这些玫瑰都是最好的提取精油的玫瑰品种，也最具有药用价值，所以这些玫瑰种植极其广泛。起先，大马士革玫瑰在保加利亚被广泛种植，后来在莱比锡、土耳其的安娜托利亚地区、巴尔干半岛上高度300至800公尺的地区，都开始种植大马士革玫瑰，今天，保加利亚玫瑰成为公认的国际香型，出油率高达万分之三点六，是提取玫瑰精油和生产玫瑰纯露的最佳品种。

        世界玫瑰品种，在19世纪一个叫梅尔梅森城堡的玫瑰园里汇集，在这里，玫瑰品种得到最好的培育、最广泛的收集、最全面的研究，在这座玫瑰圣殿里，玫瑰所受到的礼遇，至今，无人可以超越，创造这个传奇的是一位了不起的女人：她的名字叫约瑟芬。

       1796年初，年轻的拿破仑由于参加了粉碎保皇党的叛乱，名震巴黎。这时，一个大他六岁的女人向他求婚，这个女人叫约瑟芬。约瑟芬的美貌和坦诚深深地打动了拿破仑；三个月后，他们举行了婚礼。新婚后两天，拿破仑重返意大利前线，指挥法国军队打败了强大的奥地利军队，威震世界。约瑟芬娇柔、纯洁、善良，深得拿破仑喜爱。他在给约瑟芬的信中写道：“我最讨厌的是女阴谋家。我看得惯仁慈、文雅、温柔的女性，我喜欢娇柔、纯洁、善良的女性，因为只有她们才象你。”但是，没有给拿破仑生孩子的约瑟芬，最终遭到拿破仑的遗弃。1809年，40岁的拿破仑提出和约瑟芬离婚：“我亲爱的约瑟芬！你知道我爱你，我在人世得到的仅有的幸福都是你一人赐给的。但是，约瑟芬，我的命运要高过我的意志；我最珍贵的爱情必须让位给法国的利益。” 1814年5月29日约瑟芬去世，得知这个消息，流放中的拿破仑大为悲伤，他写到：“我没有一天不是在爱你之中度过，我没有一个夜晚不将你拥抱在怀里....没有一个女子赢得我如此之深的爱心，赢得过更多的痴情、狂热和温顺.....非死亡莫能将我们分离。” 1821年，51岁的拿破仑病死，临终时一直喊着约瑟芬的名字。

       失去爱情的约瑟芬，美丽而寂寞。然而，这个浪漫诗意的女人，有足够的能力经营自己的人生，就像当年她敢于主动选择爱情一样，当爱情夭折于男人的野心时，她选择了优雅地走开，脚步轻快而忧伤。转过身，她却以丰沛的爱情和智慧，成就了一个女人最浪漫的传奇----梅尔梅森城堡玫瑰园。约瑟芬的名字，和玫瑰一起，流芳。

        调动所有的想象，也无法感受梅尔梅森城堡玫瑰园的壮观！来自世界各地的250多个珍奇品种，3万多株玫瑰，该是怎样的浩大！？交战的舰队停止海战，礼让运送玫瑰的船队通行，那一刻，士兵的心田该是怎样的圣洁和温情！？

        聪明的约瑟芬，一定能预见后人的遗憾，于是，她让她的玫瑰走出城堡，走进历史。她创造了《玫瑰圣经》，一部至今无人超越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玫瑰图谱”。这部伟大的玫瑰书，收录了画家雷杜德绘制的169幅玫瑰，每个图谱由法国园艺家兼植物学家格劳德-安托万-托利配上解说文字，他们将“艺术创作与科学研究”完美地结合，完成了关于玫瑰的“最优雅的艺术，最美丽的研究”。书中，一株名为“约瑟芬皇后”的玫瑰，配有这样的文字解说：“约瑟芬皇后，属于蔷薇的一种。于1824年才开始为人们所熟悉。株高1.5米，枝干挺立，几乎无刺；倒卵行叶片为灰绿色，叶面平滑，前端渐尖，叶缘为锯齿形，叶梗初生有附属叶；花茎上长有硬毛；粉红色花朵为完全重瓣，大而饱满，簇生，花香清新宜人，萼片颀长，向四处伸展；果实丰硕。”约瑟芬皇后，是一个女人，也是一株玫瑰，玫瑰和女人，以“约瑟芬皇后”之名，合为一体。

       巴黎的卢浮宫里陈列着一幅《皇后约瑟芬像》，画面上，约瑟芬穿着白色的轻纱长裙，裙身高腰、裙摆飘逸，膝头盖着红色镶边大氅，侧身斜靠在梅尔梅森城堡玫瑰园一角的石椅上，左臂撑起，托着头部，面容柔和，忧郁，飘忽。颀长匀称的身材，丰满的胸脯，娇柔的肢体，优雅，慵懒，浪漫，妩媚，如梦般朦胧，令观者回味和遐想。

        玫瑰花早已在中国的土地上生长，但是，玫瑰的名字却来自因引进玫瑰精油而产生的误读。在中国古代，玫瑰原本是指玉石。在康熙字典中玫瑰指的是“彩色石头”，“红色石头”。按中国汉字的构成，玫瑰两个字都是“玉”字偏旁，也说明玫瑰跟玉石有关。《说文》中解释：“玫，石之美者，瑰，珠圆好者”；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也有“其石则赤玉玫瑰”的说法。据说，中国人见到玫瑰油时，以为是一种“石油”，便以玉石玫瑰来命名，后来就把玫瑰变成了产生这些精油的花的名字，显然是一种误读的延续，今天看来却是一种美好的误读，“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玉石，成就了玫瑰的前生。

       民间有对玫瑰很体己的叫法，一种是称玫瑰为“徘徊花”，因为玫瑰的香气袅袅不绝，犹如羞涩的少女徘徊不定，这个叫法倒也生动贴切；另一种是称玫瑰为“离娘草”，这种叫法是来自玫瑰的生长习性，玫瑰每抽出一株新枝条，老的枝条就很容易枯老，如果将新枝剪除它移，新老枝条就都可以繁盛地生长,所以，玫瑰，要不断修剪，才可以开出好看的花朵来。我喜欢离娘草这个名字，当玫瑰背负了太多文化的媚俗，离娘草，则更接近玫瑰的品质，那是一种生生不息的超然和决绝，一种韶华易逝的凄美和悲情。离娘草，使玫瑰跟女人，有了亲情感。

        有哪一种花草可以跟玫瑰媲美呢！上帝也爱玫瑰吧，据说，天堂里的玫瑰有着忧郁的颜色，来到人间后，玫瑰成了亚当夏娃的衣裳，古希腊时，玫瑰是人生的欢愉，是人世莫大的喜悦；玫瑰短暂华美的生命，给于死亡诗意的幻象。当戴安娜香消玉陨，英国歌手们以凄美的《玫瑰凋谢》，让王妃在巴黎这座香艳的城市里，留下令人回味的暗香。上帝的仁爱，俗世的爱情，都是玫瑰灵魂的寄语。娇艳妩媚的玫瑰，是人们对滚滚红尘不舍不弃的理由；多情缠绵的玫瑰，寄予诗人充沛的激情浪漫的情思。诗人里尔克为自己写下了这样的墓志铭：“玫瑰，纯粹的矛盾！”诗人拉马丁要“生同春光，死如玫瑰。”而作家雨果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在玫瑰花盛开的季节死去。”歌德为分手的恋人深情地吟唱：“少年看见红玫瑰，荒野中的红玫瑰。多么鲜艳多么美丽，少年见了心飞扬，不住赞美：玫瑰，玫瑰，红玫瑰，荒野中的红玫瑰。”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朵属于自己的玫瑰吧，犹如小王子的那朵独一无二的玫瑰。当小王子对着他的玫瑰忧伤地、喋喋不休地倾诉着：“花儿有多么矛盾，但我年纪太小……”那朵“小心的、依附的、不甘心被忽视的、沾染着病态迷香”的玫瑰花儿，却因享有了小王子的爱情，而无限芬芳，无限妖娆。

         多情、多难的五月将尽了......生活还要继续！

         满园的玫瑰，在一季盛开之后，全力蕴育新一轮的绽放。初夏午后的暴雨，涤荡最后一茬残留的花瓣，将新芽催生。

        花园里的玫瑰，让我对生活有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向往。当人们像拒绝浸润咖啡香气的小资文字一样，拒绝享受玫瑰的香艳时，我依旧在以后的每一个生日，每一个情人节，等待玫瑰。那些意外的玫瑰，依然令我惊艳，令我欢悦。

       借着满园的玫瑰，幻想浪漫吧！否则，就只能是 “囊之食之，嗅之观之，插之戴之”了！

      满园的玫瑰盛开，香气袭人，灿烂悦目，是一场感觉的盛宴！

置身其间，对浮世，尤生出恋恋与喜悦！

       录一段我最喜欢的童话《小王子》：小王子与玫瑰--------

       “在小王子的星球上，过去一直都生长着一些只有一层花瓣的很简单的花。这些花非常小，一点也不占地方，从来也不会去打搅任何人。她们早晨在草丛中开放，晚上就凋谢了。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颗种子，忽然一天这种子发了芽。小王子特别仔细地监视着这棵与众不同的小苗：这玩艺说不定是一种新的猴面包树。但是，这小苗不久就不再长了，而且开始孕育着一个花朵。看到在这棵苗上长出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花蕾，小王子感觉到从这个花苞中一定会出现一个奇迹。然而这朵花藏在它那绿茵茵的房间中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打扮自己。她精心选择着她将来的颜色，慢慢腾腾地妆饰着，一片片地搭配着她的花瓣，她不愿象虞美人那样一出世就满脸皱纹。她要让自己带着光艳夺目的丽姿来到世间。是的，她是非常爱俏的。她用好些好些日子天仙般地梳妆打扮。然后，在一天的早晨，恰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她开放了。

      她已经精细地做了那么长的准备工作，却打着哈欠说道：“我刚刚睡醒，真对不起，瞧我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

    小王子这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爱慕心情：“你是多么美丽啊！”

    花儿悠然自得地说：“是吧，我是与太阳同时出生的…” 小王子看出了这花儿不太谦虚，可是她确实丽姿动人。 她随后又说道：“现在该是吃早点的时候了吧，请你也想着给我准备一点…” 小王子很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就拿着喷壶，打来了一壶清清的凉水，浇灌着花儿。

    于是，就这样，这朵花儿就以她那有点敏感多疑的虚荣心折磨着小王子。例如，有一天，她向小王子讲起她身上长的四根刺： “老虎，让它张着爪子来吧！”

    小王子顶了她一句：“在我这个星球上没有老虎，而且，老虎是不会吃草的”。花儿轻声说道：“我并不是草。”“真对不起。”“我并不怕什么老虎，可我讨厌穿堂风。你没有屏风？”

    小王子思忖着：“讨厌穿堂风…这对一株植物来说，真不走运，这朵花儿真不大好伺候…”

    “晚上您得把我保护好。你这地方太冷。在这里住得不好，我原来住的那个地方…”

    但她没有说下去。她来的时候是粒种子。她哪里见过什么别的世界。她叫人发现她是在凑一个如此不太高明的谎话，她有点羞怒，咳嗽了两三声。她的这一招是要小王子处于有过失的地位，她说道： “屏风呢？” “我这就去拿。可你刚才说的是…” 于是花儿放开嗓门咳嗽了几声，依然要使小王子后悔自己的过失。

    尽管小王子本来诚心诚意地喜欢这朵花，可是，这一来，却使他马上对她产生了怀疑。小王子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看得太认真，结果使自己很苦恼。

    有一天他告诉我说：“我不该听信她的话，绝不该听信那些花儿的话，看看花，闻闻它就得了。我的那朵花使我的星球芳香四溢，可我不会享受它。关于老虎爪子的事，本应该使我产生同情，却反而使我恼火…”

    他还告诉我说： “我那时什么也不懂！我应该根据她的行为，而不是根据她的话来判断她。她使我的生活芬芳多彩，我真不该离开她跑出来。我本应该猜出在她那令人爱怜的花招后面所隐藏的温情。花是多么自相矛盾！我当时太年青，还不懂得爱她。”

    我想小王子大概是利用一群候鸟迁徙的机会跑出来的。

    小王子把剩下的最后几颗猴面包树苗全拔了。他有点忧伤。他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天，这些家常活使他感到特别亲切。当他最后一次浇花时，准备把她好好珍藏起来。他发觉自己要哭出来。

    “再见了。”他对花儿说道。可是花儿没有回答他。 “再见了。”他又说了一遍。 花儿咳嗽了一阵。但并不是由于感冒。 她终于对他说道：“我方才真蠢。请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幸福。”

    花儿对他毫不抱怨，他感到很惊讶。他举着罩子，不知所措地伫立在那里。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温柔恬静。

    “的确，我爱你。”花儿对他说道：“但由于我的过错，你一点也没有理会。这丝毫不重要。不过，你也和我一样的蠢。希望你今后能幸福。把罩子放在一边吧，我用不着它了。”

    “要是风来了怎么办？” “我的感冒并不那么重…夜晚的凉风对我倒有好处。我是一朵花。”

    “要是有虫子野兽呢？…”“我要是想认识蝴蝶，经不起两三只尺蠖是不行的。据说这是很美的。不然还有谁来看我呢？你就要到远处去了。至于说大动物，我并不怕，我有爪子。”

    于是，她天真地显露出她那四根刺，随后又说道： “别这么磨蹭了。真烦人！你既然决定离开这儿，那么，快走吧！”她是怕小王子看见她在哭。她是一朵非常骄傲的花…
    
    来到了地球，在沙漠、岩石、雪地上行走了很长的时间以后，小王子终于发现了一条大路。所有的大路都是通往人住的地方的。
    
    “你们好。”小王子说。 这是一个玫瑰盛开的花园。“你好。”玫瑰花说道。
    
    小王子瞅着这些花，它们全都和他的那朵花一样。 “你们是什么花？”小王子惊奇地问。
    
    “我们是玫瑰花。”花儿们说道。“啊！”小王子说…。
    
    他感到自己非常不幸。他的那朵花曾对他说她是整个宇宙中独一无二的一种花。可是，仅在这一座花园里就有五千朵完全一样的这种花朵！
    
    小王子自言自语地说：“如果她看到这些，她是一定会很恼火…她会咳嗽得更厉害，并且为避免让人耻笑，她会佯装死去。那么，我还得装着去护理她，因为如果不这样的话，她为了使我难堪，她可能会真的死去…”
    
    接着他又说道：“我还以为我有一朵独一无二的花呢，我有的仅是一朵普通的花。这朵花，再加上三座只有我膝盖那么高的火山，而且其中一座还可能是永远熄灭了的，这一切不会使我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王子…”于是，他躺在草丛中哭泣起来。

     有一天狐狸对小王子说：“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吧。你一定会明白，你的那朵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玫瑰。你回来和我告别时，我再赠送给你一个秘密。”
    
    于是小王子又去看那些玫瑰。
    
    “你们一点也不象我的那朵玫瑰，你们还什么都不是呢！”小王子对她们说。“没有人驯服过你们，你们也没有驯服过任何人。你们就象我的狐狸过去那样，它那时只是和千万只别的狐狸一样的一只狐狸。但是，我现在已经把它当成了我的朋友，于是它现在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了。”
    
    这时，那些玫瑰花显得十分难堪。
    
     “你们很美，但你们是空虚的。”小王子仍然在对她们说，“没有人能为你们去死。当然罗，我的那朵玫瑰花，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以为她和你们一样。可是，她单独一朵就比你们全体更重要，因为她是我浇灌的。因为她是我放在花罩中的。因为她是我用屏风保护起来的。因为她身上的毛虫（除了留下两三只为了变蝴蝶而外）是我除灭的。因为我倾听过她的怨艾和自诩，甚至有时我聆听着她的沉默。因为她是我的玫瑰。”

       他又回到了狐狸身边。“再见了。”小王子说道。
    
    “再见。”狐狸说。“喏，这就是我的秘密。很简单：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小王子重复着这句话，以便能把它记在心间。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这才使你的玫瑰变得如此重要。”
    
    “正因为你为你的玫瑰花费了时间…”小王子又重复着，要使自己记住这些。
    
    “人们已经忘记了这个道理，”狐狸说，“可是，你不应该忘记它。你现在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负责到底。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小王子又重复着……

钱晓征

       生日到了。 

      晚上，老公问我：过生日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想要一个小宝宝，你有啊？女儿在一旁拍手，我也要小宝宝。老公说：你有当母亲的瘾呢！不管怎么过，早晨先让你妈给你煮碗面吧。

      老公的话，令我生出一份感动：生日，有母亲为我煮碗面，那是最好的礼物了。

     十九岁离家去上海读书，离家前夕，我和母亲发生一场冲突：我否定她和父亲的感情，更否定自己的出生。我痛哭着对母亲说：我恨你生下我！清晰地记得，我说这句话时，母亲绝望的神情，和我内心的悲伤！

     没有父亲，是我童年、少年的伤痛。十九年里，我的生活中只有母亲，我爱母亲，依赖母亲，更佩服母亲。在我的眼里，母亲是坚强的，能干的，开朗的，慈爱的。她个性执拗，行事独立，从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她承受种种压力，独自抚养我们兄妹，在艰苦的环境里，坚持让我们读书，直到我们兄妹俩一起考上大学。就在我们觉得生活终于有了希望的时候，母亲却提出，要让父亲来跟她一起生活。

     我不能理解母亲的决定。我不能释怀的是：那些艰难的日子里，我的父亲，他在哪里呢？！

     我的态度和我的话，很深地伤害了母亲，母亲十分痛苦，却没有妥协，坚持跟父亲生活在一起，直到十几年后父亲去世。

      从小我就一直被母亲娇惯着，被母亲视若掌上明珠，我习惯了这种娇惯，习惯了在母亲面前的任性，习惯了被母亲理解和包容。母亲的不妥协让我很委屈，我无视母亲的想法任性地和母亲对恃。从外出读书，到毕业后做老师，我沉默着，坚持着，即使假期也很少回家。一个人在外面，独自承担青春期的苦闷和悲欢，包括情感的种种磨难。第一次体验初恋的迷狂与痛苦，我明白人在感情面前的无能为力，那时，我想到了母亲，开始对母亲的坚持有了理解，但是，那种理解是肤浅的，不足以改变我对母亲的否定。

       我对母亲的否定是理智上的，在心里，我牵挂母亲。

       婚后，老公目睹我和母亲之间的矛盾，见证这个矛盾带给我的痛苦。夜里，我常常从梦中哭醒，我梦见母亲去世了，或是遇到了什么灾难，醒来后我总是悲痛欲绝。那些伤痛的梦，使老公决心要改变我跟母亲的关系。他帮助我正视我对母亲的情感，正视母亲在我心中的位置。我慢慢意识到，我牵挂母亲思念母亲。我知道，我依旧像儿时一样，爱母亲，依恋母亲。但是，我依旧和母亲隔膜着。我觉得心里有一些东西放不下，有很深的伤痛感。

       怀孕的日子，生理上极度不适应，我变得敏感脆弱而依赖。一个雨天，我躺在床上，电视里传出“生日快乐”的旋律，是一则很温情的广告，听着听着，竟然泪流满面，我用手摸着腹中的胎儿，感受着胎儿的胎动，那一刻，我第一次明白“生日”的含义，体会到我作为一个生命的由来。那一刻，我想到了母亲，想到母亲独自养育我的那些日日夜夜，是怎样的艰难。我和母亲，还有我腹中这个没出生的胎儿，有了一种割舍不了的感觉，我体验着母亲曾经为我承受的艰辛与快乐，我理解了什么是血肉相连。

       我常想，如果我没有做母亲的体验，我能真正理解母亲吗？母亲生了我，母亲就成了我生命的来源，我哪里有权利去追问这出生的道理？去追究母亲的对错呢？我曾是多么的自私和自以为是啊。

       在我做母亲的日子里，身心体会着无限的幸福和感动，我的心被襁褓中的女儿柔化，我的情绪被女儿小小的生命牵引。是女儿，最终消解了我和母亲的隔阂。

      在母亲面前，我已然又回到了从前。有了母亲无原则的、无处不在的关爱，家更显得充实而温馨。

      女儿出生后，母亲正帮哥哥带儿子，抽空母亲会来小住一阵子，母亲依旧会宠孩子，她像宠爱我一样，宠爱着我的孩子。我女儿常说，幸亏我不是外婆带大的，不然一定和哥哥一样什么都不会做。母亲每次来，都抱怨保姆不会带孩子，母亲天性宽容，可是却在她的孙子孙女问题上，对保姆有些挑剔。

      我一直和哥哥争母亲，我担心哥哥不能好好照顾母亲。可是母亲放不下孙子，直到孙子高中毕业去外地读书了，母亲才过来与我同住。其实，母亲更喜欢住乡下，每次回乡下，她都会高兴得象个孩子。

      我开始习惯了有母亲的日子。母亲会不厌其烦地关注我每天吃多少每天穿什么，甚至关注我看什么书，并固执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前些日子，母亲从我的书桌上拿走小说《人面桃花》，看完后，批评作者把人物写得太矛盾，一个人时好时坏的，让她觉得心里不舒服，我就拿了《金刚经》给她看，她直摇头说不好看。平日见我穿长衣长裙，母亲会撇嘴摇头，嗔骂我妖精样；我若穿了裤子之类，她会一边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边点头赞许：我女儿穿什么都好看。其实，我知道我怎么样她都觉得好，骂我妖精也是夸我。从小就这样，母亲总是称赞我，无原则地欣赏我。直至今天，母亲的欣赏关注，我仍然需要，仍然觉得很受用。

      晚上，母亲看我对着电脑做事，她会悄悄地溜到我身后，仔细看看，然后笑咪咪地问：你是不是在那个什么聊天啊？我笑她，你也知道电脑能聊天？母亲眼一翻，哼，你以为我老了，什么都不懂啊。母亲那样子最逗了。早晨，母亲起床后，会轻手轻脚地来到我的床前，我感觉到母亲站在床前看我，就一动不动地装熟睡的样子让她看。节假日里，女儿不上学，就吵着让外婆给她梳头编辫子。母亲会一边梳头一边叨叨：头发和你妈小时候一样，又多又长。你妈像你这么大早就自己扎辫子，自己做饭，哪里像你，什么都不会做。女儿回嘴：勤快的妈养出懒女儿，反之亦然，所以，你是一个懒妈妈。母亲说：对啊，你就像我不像你妈，你是懒女儿。就这样，母亲一边给女儿梳头，一边和女儿斗嘴吵架，女儿常逗不过母亲，气得来找我：妈妈，外婆又气我啦。母亲在一旁咯咯地笑。我对女儿说，有外婆气你是你的福气。

      我的外婆在母亲生下后不久就去世了，母亲三岁时外公也去世了，母亲的童年很苦，她没有体验过父母之爱，可她一生却那么会爱孩子，而且，她一生都很开朗乐观。老了，更象一个孩子般天真，单纯而快乐。

       母亲已经七十四岁了。母亲常说，我前面的路不多了，我不是怕死，是丢不下你们！每每听她这样说，我心里都会很慌，脸上却笑着哄她：我会对你好，我要你活到90岁。

     我奢望母亲能长寿，我奢望一直有母亲爱我。在母亲的爱里，我学着去做一个母亲，学着去做一个会爱的人。

     明天是我的生日，母亲会为我煮一碗面。有母亲煮面的生日，我很幸福。

                                               2008.5.8